茶香

捧起一隻青瓷小杯，就像撿起含露的落英，就像掰開前世情人的柔荑。

撰文／凌 谷

窗前山色，霧染茶煙，繚繞不去的，是阿波羅的溫度和達芙尼的溫婉，追趕歲月的熾熱和逃離誘惑的潔淨，呼嘯而去的除了火車，還有永不返還的溪流，我會隨月桂的馨香飄向雲端。

捧起一隻青瓷小杯，就像撿起含露的落英，就像掰開前世情人的柔荑，陌生的電流流轉在空氣粒子的顫抖之間，熟悉的溫潤滲透全身血液，一瞬間確信宙斯的存在，開闢無始以來的混沌。沒有依靠，沒有期待，讓所有引力引爆失焦的疑慮，眾神只存活於純粹的當下。

當下，在我看來，是一種純然的振動狀態，既是肉體的虛化，也是心理的幻化；既有光波的溫暖，也有音頻的甜蜜，就像一團有觸覺和情感的雲霧，總的來說，是一種周流六虛的香氣。

不識神者，必被眾神所牽引。不識香者，也將為香氣所驅使。因為香氣，既是欲求，也是滿足。

植物是眾香之源，人們卻認為是無情之物。以此觀之，人最是無情、無明。

茶之逸品自有靈性，獨酌時濃郁得徹天徹地，熱情似火；人一雜心也散，一切自然都收歛起來，冷若冰霜，香如飛絮，氣若游絲。茶境，是一種桃花源式的秘境，可以誤入，可以夢到，卻不容俗擾。

世間的茶，大都有香而無氣，或有氣而無香，既有茶香又有茶氣的，已相當稀有，已屬上品。香氣兼備者，大都香是屬於鼻子的香，氣是屬於脊椎的氣，兩者並無交集。我曾嘗過香與氣渾然一體者，十分稀有，堪稱逸品：檀香般的氣息透過鼻子進入身體，直接推動氣輪產生氣感，茶湯也彷彿同時在激活每個細胞的嗅覺，讓毛孔洞開，香與氣在血液的流淌中如魚得水，互相吞噬，交相轉化，幽邃豐沛而甘暢淋漓。

多年前，老茶友常說，不是人在找茶，是茶找人。我會說，是香氣在找人，人在香氣中回到煙雨，一切在鴻濛之間重逢。

原載於澳門日報2019「南書房」（凌谷專欄）